东西问｜王琛发：与三佛齐交往史打破“中华文明是内陆文明”刻板印象 - ng28

电视剧《太平年》中提及的三佛齐，又称室利佛逝，是一个兴盛于唐朝至明朝时期的南海古国。该古国在晚唐时期开始出现在中文记载中，并逐渐发展成为南海丝绸之路沿线港口城邦的联盟体，是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的重要海外贸易伙伴。这引发了人们对三佛齐历史地位、与中国唐宋时期关系以及文明互鉴的探讨。

英国欧亚高等研究院主席、马来西亚道理书院院长王琛发在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指出，三佛齐与中华文明的交往历史，有助于打破“中华文明是内陆文明”的固有观念。

王琛发介绍，三佛齐（室利佛逝）于唐初崛起。公元686年，其国王阇耶那沙王通过军事行动和盟誓，巩固了苏门答腊南部及周边岛屿诸邦的联合，为建立海上强权奠定基础。到了公元9世纪下半叶至10世纪，室利佛逝已发展成为南海丝绸之路沿线港口城邦的联盟。

根据《宋史》记载，三佛齐管辖范围广阔，从泰国东南部海域延伸至马来半岛东岸以南，包括马六甲海峡、爪哇西部及巽他海峡。这个由“十五州”组成的联盟，是中华文明交流与经贸合作的重要伙伴。通过控制从克拉地峡、马六甲海峡到苏门答腊、爪哇的关键海上通道，三佛齐构建了一个横跨中南半岛两岸的海洋网络，连接了南海丝绸之路上的众多经贸据点，形成了政治文化共同体。

三佛齐的首府巨港，作为当时苏门答腊东南部的南海最大港口，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关键中转站。东西方商船在此汇聚、补给，并通过短途航线接力运行。正如《岭外代答》所言，这里是“南海之中，诸蕃水道之要冲”，几乎所有通往中国的海上贸易都经过此系统。三佛齐不仅是交通要道，更是重要的贸易枢纽。例如，阿拉伯商人运来的乳香在此集中，再转销中国，使其成为主要的再分配中心，形成了沿线“十五州”的共赢网络。

三佛齐十五州联盟分布于海上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既与中国海域相连，又与西域诸国陆海相接。这表明古代中国与外部世界的海洋往来并非零散，而是保持着持续深入的多方联系。

关于三佛齐与唐宋强盛王朝的关系，王琛发认为，尽管形式上存在于“朝贡—册封体系”中，但实质上更接近基于贸易的平等关系。双方的相互依赖和贸易需求是关键。中国需要南海的香料、药材等资源，而三佛齐则依赖转口贸易和对华贸易获取财富，并掌握通往中国的航道。因此，唐宋王朝给予三佛齐优惠待遇，维护其对华经济往来，确保其主权不受侵犯，从而保证了双方持续互惠的交流。因此，“朝贡”更多是一种礼仪形式，而非单向依附。

史料显示，三佛齐是宋代出使最频繁的南海国家之一，共计28次。中国通过“优赐遣归”等方式维持贸易吸引力，形成双向利益体系。值得注意的是，中国从未对三佛齐进行军事干预，反而通过册封、赠礼等方式帮助其巩固地区地位，客观上保障了其免受外力干扰，维护了海丝航路的稳定。例如，唐朝开元年间，三佛齐告急时，唐朝晋封其王子为王，并授予“金吾卫大将军”，提升了其区域威望。因此，三佛齐与唐宋王朝的关系应被理解为实质上独立主权之间的平等贸易与外交关系。

王琛发进一步阐述了三佛齐与中华文明的相互影响，以及这如何打破“中华文明是内陆文明”的刻板印象。三佛齐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中枢，构建了稳定且高频的海上贸易网络，使中国得以深度融入古代亚洲的海洋世界。

在贸易层面，商人常在三佛齐停留等待季风，形成了稳定的商业网络。这意味着中华文明自古以来就通过海洋与外部世界紧密相连。考古发现也印证了这一点，如东南亚出土的大量唐宋钱币，以及海外沉船中发现的数以万计的瓷器。远洋商船通过货物交换，源源不断地输送香料、南洋土产和矿产资源。除了生活用品，还包括钟、鼓、玩具以及用于研墨的滴水器，表明两地在生活物质和生活方式上的文明互鉴，形成了跨海互依的经贸市场和稳定的货币流通体系。

文化层面的交流更为深刻。唐代高僧义净曾在三佛齐长期学习，金刚智、不空等高僧也经由此地传入中国，成为汉传佛教的重要代表人物。不空更是密宗代表人物之一，对后世影响深远。此外，天文、医药、工艺、海洋知识等也随海上贸易传播。主持编制《大衍历》的一行法师，便融合了南海与西域的学识，推动了本土科技发展。

因此，中原王朝与三佛齐的交流并非单纯的商贸往来，而是长期、双向、深入的文明交流。这有力证明，中华文明自古以来便依托海洋与海外联通，融入世界交往格局，打破了“中华文明是内陆文明”的偏见。

王琛发认为，三佛齐的历史对当前中国与东南亚关系深化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首先是互联互通的根本价值，三佛齐作为关键海上节点的重要性启示我们，海上通道的畅通对区域繁荣至关重要。其次是贸易互利的持久逻辑，区域贸易网络中多方共享收益的格局，如乳香贸易和钱币流通所示。再次是文明互鉴的深度可能，三佛齐与中华文明的互动不仅体现在官方层面，更深入到宗教、文化和日常生活，这种“生活化融合”更具持续性。

中华文明与三佛齐的交流历史表明，建立在互相尊重主权基础上的平等伙伴关系是合作的前提。唐宋时期并未控制三佛齐，而是通过经贸和礼仪支持其独立地位，这种关系反而更加稳定。这种尊重与包容的交往范式，对于当代区域合作仍具有指导意义。真正的区域合作不依赖单边主导或制度强加，而是根植于彼此承认的发展道路和治理选择。当代中国与东盟共建“一带一路”，正是对这一历史智慧的创造性转化。